近日，美国特朗普政府发布了新版《国家安全战略》（下称“《战略》”），在战略层面重新界定了美国的国家利益边界。《战略》是观察美国对外战略的重要窗口，海外智库纷纷围绕《战略》的内涵、取向及其潜在影响展开探讨。
美国理应先关注“家门口”的利益
图片来源：美国大西洋理事会
美国大西洋理事会12月5日《特朗普的国家安全战略对美国外交政策意味着什么》一文集纳了多位专家学者的评论观点，对美国《战略》进行了全方位的探讨。
大西洋理事会阿德里安娜·阿什特拉丁美洲中心的副总裁兼高级主任杰森·马尔扎克（Jason Marczak）表示，《战略》表明西半球如今是美国的首要战略方向，这一调整姗姗来迟却也颇受欢迎，因为美国的利益理应先从“家门口”开始。从整体视角来看，《战略》中提出的优先事项，与西半球各国的许多关切高度契合。地区各国也普遍期待美国在电信、科技、港口等基础设施领域加大投资，《战略》为美国政府在这些关键领域发挥更大作用提供了蓝图。与此同时，作为“特朗普版门罗主义附录”（“Trump Corollary”）的一环，美国将战略重心转向西半球，也意味着美军在加勒比地区的重新部署并非短期行为。
大西洋理事会斯考克罗夫特战略与安全中心地缘战略项目高级研究员亚历山大·B·格雷（Alexander B. Gray）表示，特朗普版《战略》对美国过去数十年各种战略的纠正，是十分必要的。过去的“战略”从未让美国在真正优先事项和资源分配上做出选择，结果是把美国拖入全面过度扩张的国家战略框架。这版《战略》阐明了美国根本目标：通过确保西半球安全稳定保卫本土安全，并防止域外大国对这一地区施加恶性影响。
大西洋理事会战略和安全中心的高级研究员特蕾萨·格诺夫（Tressa Guenov）则认为，《战略》对于抵御对手的战略目标的轻描淡写很可能是刻意为之，意在向外界传递这样一种信号：美国希望翻开新的一页，不再被后冷战时代的战略拖累，从而能够更大胆地推行以自身利益为核心的议程。例如，尽管《战略》提到欧洲认为俄罗斯构成“生存性威胁”，但对于俄罗斯在多大程度上威胁美国，并没有进行实质性的阐述。
美国不再是支撑世界的阿特拉斯
图片来源：查塔姆国际问题研究所
英国查塔姆国际问题研究所在12月9日发布的《特朗普的新国家安全战略：达成协议、打击欧洲、温和对待专制政权》文章指出，美国将不再是撑起世界的“擎天神”阿特拉斯，而是将基于自身国家利益的冷酷计算进行优先排序，明确界定哪些地区、议题和伙伴更重要，并据此集中资源，而非像过去那样试图平等或广泛地承担全球领导与安全责任。美国将防止“任何单一竞争国家”在全球范围内形成统治地位。在亚洲，该战略拒绝“任何竞争者控制南海的潜力”，因为南海具有全球航运的重要性。在欧洲，美国可以且必须与盟友和伙伴合作，“防止任何对立势力主导”欧洲大陆。在中东，美国需要“防止敌对势力主导该地区、其石油和天然气供应”。与此同时，美国也将寻求成为“边缘地区”的全球和平缔造者。在美国“核心利益”之外的国家，特朗普争取诺贝尔和平奖是核心利益。文章分析称，这样只会让各国进一步推进多元化伙伴关系的战略布局。
古希腊神话中永远在世界最西边擎起天空的阿特拉斯。
关于美国如何看待中国，文章分析称，2025年的新版《战略》与2017年的版本形成鲜明对比，2017年版《国家安全战略》称俄罗斯和中国为试图“削弱美国影响力”的“修正主义大国”。而2025年版《战略》中极少提及中国，而且仅将其视为经济竞争者。尽管《战略》提及的“国家补贴”“不公平贸易行为”“知识产权盗窃”“芬太尼”等问题都将矛头直指中国，但《战略》直到三分之二处才直接出现“中国（China）”一词。明年，特朗普将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美国政府或希望提出构建建设性双边贸易关系的愿景。然而，美国究竟追求的是与中国经济脱钩，还是“真正互利的经济关系”，《战略》中并没有明确，它在如何既“恢复美国经济独立”又打造一套同时有利于双方的贸易关系方面，仍然摇摆不定。
战略指责欧洲忽视“西方”价值观
图片来源：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12月6日发表文章《解读特朗普国家安全战略的转向》。文中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美国外交政策高级研究员丽贝卡·利斯纳（Rebecca Lissner）称，2025版《战略》更贴近特朗普的国内政治优先事项。确保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被提升为美国的首要优先方向。特朗普第一届任期内建立起的“与中俄竞争”两党共识已不复存在。《战略》明确表示经济才是“最终赌注”，美国对华政策的新首要目标变成了“与北京建立互利的经济关系”。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亚洲问题研究员戴维·萨克斯（David Sacks）认为，《战略》的出台标志着与中国“大国竞争”时代的终结。重新平衡双边经济关系的需求被置于远高于对中国战略意图的关切之上。中国不再被界定为一种在世界秩序愿景上与美国利益不相容的系统性挑战。
美国对外关系委员会欧洲问题高级研究员莉安娜·菲克斯（Liana Fix）在文章中补充道，《战略》主要通过一种“文明论”的视角来审视欧洲。这一意识形态框架与特朗普第一任政府、乃至此前历届美国政府对欧洲的看法都有天壤之别。根据《战略》的说法，欧洲大陆的核心问题在于忽视“西方”价值观，以及由于移民和“断崖式下跌的出生率”导致的“国家认同丧失”，而这些问题导致的结果就是经济停滞、军事乏力以及欧洲“文明的消失”。文件还批评欧盟并声称该机构破坏了“政治自由”和“主权”。对欧洲人而言，尤为令人不安的是文件对极右翼政党的背书，以及公开提出要“在欧洲各国培育抵抗力量”的目标。这在欧洲盟友眼中是对其内政的干预，无疑是不可接受的。新版《战略》中指出的“好”欧洲盟友的标准，取决于欧洲在多大程度上与特朗普政府推行的民族保守主义价值观保持一致，这并不利于跨大西洋关系的未来发展。新战略不仅宣告以自由主义价值为基础的跨大西洋同盟时代的结束，也标志着向一个“非自由主义者联盟”的转向。
打造支持极右翼盟友的政策工具箱
图片来源：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
美国外交关系委员会12月9日的文章《第一份MAGA国家安全战略》直接指出，这是首份“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时代布局下的国家安全战略，该报告首次展示了一个“非自由主义超级大国”版本的美国愿景。
文章称，特朗普正着手打造一套工具箱，用以支持其遍布全球的非自由主义极右翼政治盟友。例如，今年10月阿根廷中期选举前夕，特朗普政府提出提供200亿美元货币互换额度及额外200亿美元经济支持，其前提是特朗普盟友哈维尔・米莱所属政党在选举中胜出；在巴西，特朗普曾威胁征收50%关税，要求巴西撤销对右翼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的相关指控；而在洪都拉斯，特朗普政府在大选前采取一系列大规模行动：公开支持特定候选人、指责其他参选者、宣称选举存在舞弊行为，并赦免该国一名前总统。截至目前，特朗普支持的洪都拉斯保守派总统候选人纳斯里・阿斯富拉（Nasry Asfura）以微弱优势领先，部分舆论认为这与美国的介入密切相关。
《战略》中针对美国盟友的批评，或意味着MAGA意识形态在世界范围内的推广。在西半球完成初步实践后，这份堪称“操作手册”的战略文件可能向全球扩散，并通过金融干预、强势介入选举等手段，助力构建以美国力量为支撑的全球非自由主义联盟。
这一战略转向未必会随其总统任期的结束而消亡。美国或将不再延续冷战后推动全球民主的路线，反而可能动用其强大实力，塑造更利于非自由主义发展的国际环境。
当然，这类尝试或因自身内在矛盾而难以为继。一方面，部分国家民众可能抵制特朗普对其内政的干预；另一方面，“民族主义政党的全球联盟”这一概念本身就存在逻辑悖论。即便如此，文章认为欧洲领导人仍需对此做好充分准备，因为《战略》已明确指出，欧洲国家将是这一政治行动的首要目标。
推广民主不再是美国的优先事项
图片来源：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
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12月5日的文章《国家安全战略：好的、不那么好的以及警钟》中指出，《战略》标志着美国对外政策在意识形态和实质内容上的一次重大转向。现任政府正在尝试界定一种新的“美国优先”外交政策原则，这种原则极其务实，但或许也相当短视。比如，所谓“民主议程”显然已经走到尽头，今后的外交决策将围绕“什么能够让美国更强大、更富裕”来做出。这在某种意义上说得过去，而且显然也符合美国选民投票的结果，但今天这些以自身利益为中心的选择，可能会为未来带来一个更加孤立、软弱、支离破碎的世界。
《战略》中的两大要素最鲜明地体现了这种思路：一是关于经济增长的表述，二是对“民主战略”明确画上句号。
在经济增长方面，《战略》指出美国必须在贸易上取得成功，要推进再工业化、打造强大的国防工业基础，并确保关键矿产和资源供应，才能在国内保持强大，而国内的强大又将为美国在海外获胜提供支撑。这些方向本身都没有问题，但难点在于“怎么做”。对于美国企业来说，文件明确呼吁“加强美国政府与私营部门的合作”，应当是一大利好。
在“民主”问题上，前景要黯淡得多。政府似乎已经决定，将“推动民主改革”放在一个相当靠后的优先级上。特朗普政府的最终目标是繁荣，而不是创造一个拥有赋权和独立公民的更和平世界的愿景。
文章最后表示，为了“美式和平”（Pax Americana）这一长期利益，付出适度的短期代价是值得的。这些代价本质上都是投资——投向安全、自由贸易、民主以及同盟。但美国若是忽视了这些全球和平的基石，并不会让“美国优先”，反而会让美国变得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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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邵正棋
编辑：马浩然
编撰：同济大学国家创新发展研究院
监制：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
监审：同济大学网络空间国际治理研究基地